晚上十点四十，我把最后一盘干炒牛河送到八号桌，抬头看看收银台后的旧电视——比分是1比1，已进入第八十七分钟。八号桌的四位老顾客身穿利兹联的球衣，沉默不语，只用筷子轻轻敲击碗沿。那声音我在这家餐馆听了九年，声音越轻，代表他们的心情越压抑。我心里一紧：今晚的生意又要冷清收尾了。

我这家店位于曼彻斯特，走路二十分钟就到球场，面积二百多平米，有二十张桌子，墙上挂满了顾客送来的球衣。经过九年的经营，我明白了看球的人们不仅仅是来吃饭，他们享受的是那种情感的宣泄。曼联赢球的时候，扬州炒饭的销量能达到三十份，而在输球的日子里，我准备的三百个饺子可能得剩下两百个，第二天还得自己吃三天。

比赛中曼联的进球是由蒂莱曼斯助攻姆伯莫打进的。刚进球时，靠窗的三位穿红衫的留学生齐齐站起，椅子刮地声刺耳，有人大声欢呼，有人举起杯子碰撞。我妻子在后厨探头望了一眼，又缩回去继续包饺子。那一瞬间，店里仿佛被电击了一样，但这种瞬间的兴奋太短暂了。我在这九年中经历了太多次：进球的欢愉过后，九十分钟一结束，大家都低头吃饭，快速结账，离开时再也不提比分。今年尤为明显，各项赛事连续六场未尝胜绩。我甚至想不起来上次因为曼联赢球而多点单的日子了。 z6

豪门球队的崩溃从来不是因为输球开始的，而是当胜利不再值得庆祝时开始的。九月的时候，我还跟妻子打赌，觉得曼联总会跑进前六名，但踢完第八轮，他们排名已在第十三位。我把这个数字写在收银台旁的小黑板上，一个常客对此不信，认为我记错了。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，从未见过曼联降到第十三位。我没有争辩，只是把黑板擦净，重新写上。

卡里克在赛后提到球队“方向正确”的话让我想起开店头三个月的日子。当时我也在为了生意挣扎，客人提问时我只能苦笑着回应“正在调整”。但调整是有时限的，客户给你三个月是因为你是新开的，但球队给临时主帅的耐心往往更短。球迷只在乎周末那九十分钟里的结果。

我认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球迷，他每季度都会来店里固定订位。上周他告诉我，他的儿子已不再看曼联的比赛，而是选择周末睡懒觉。“不是不爱了，是不想再为了无望的结果熬夜。”我在后厨听后，手里的勺子停顿了好几秒，汤洒落在台面上。球迷并不是因为失败而离开的，而是在“正在变好”中文字上感到失望。 z6

同一轮比赛里，阿森纳1比0战胜诺丁汉森林，替补球员马杜埃凯进球。店里坐着的阿森纳球迷进门时憋着笑，坐下后才敢笑出声。他们现在积分第二，离曼城还有三分。我这九年来也练就了一个本事：从球迷的交谈音量判断排名差距。差十分时，话语沉闷；差三分时，语气轻松，眼中闪烁着期待。

当利马疑似受伤时，电视的声音被一个客人按成静音，大家都不愿听见解说员的消极评论。此刻，店里悄然无声，只有抽油烟机的运转声。我在刚开店那年也见过这样的场景，一个老客看到心爱的球员受伤时折断了筷子。我当时不解，后来才明白，那是他一年中最稳定的陪伴。

晚上结账时，八号桌的利兹联球迷对我说，他并不恨曼联，只觉得这样一支伟大的球队，不应该这么久没有赢得一场。我也认同他的看法。他走时留了三十七镑，找的三镑零钱没有要。 z6

我在这九年中送走了许多顾客，而留下的都不是因为对球队的绝对信仰。